你们想好好过起码要彼此尊重信任

  一直隔岸观火的陶冶终于憋不住,走过来插嘴说:“郑指导员,别怪我多嘴,你今天来找乔莹该不是专为吵架的吧?我猜你是想她了才过来的,对不对?说明你们夫妻是有感情的,可是一见面就吵,还净说这些伤感情的话,这是何苦呢?我又多嘴了,你们想好好过起码要彼此尊重信任。如果真过不到一块儿去,已经没了感情,那就干脆快刀斩乱麻,不要再互相伤害,互相折磨。我有个建议,咱们张队长以后就别再往里面掺和,避点儿瓜田李下之嫌。”我真佩服陶冶,这番慷慨陈词软中带硬,让三个人一时都无话可说,不过我只能给她的口才打分,因为她也是在和稀泥,睁着眼睛说瞎话,什么“你们夫妻是有感情的”,红杏出墙,同床异梦,感情何在?她又劝张绍德“避点儿瓜田李下之嫌”,他不是暗偷而是明抢,把人家老婆都抢过去了,还什么避嫌不避嫌的?

  就听刘薇也高兴地拊掌说:“陶冶说得太好了,再明白不过了。我也提个建议,老郑跟乔莹你们出去走走,两个人推心置腹好好唠唠,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嘛。”胡美丽就势跑过来推着乔莹往外走,“乔姐,去跟郑指导员好好谈谈嘛。”张绍德也缓和下来接话说:“老郑,你对我误会太多了,我跟乔莹真的没什么,只是工作上联系多些,演戏就是演戏嘛。我们都是从长春一起过来的,也算老相识,老朋友了,请相信我,我跟乔莹真的没什么。就要打仗了,心里有疙瘩不好,轻装上阵嘛。”他拍拍郑家瑜的肩膀亲昵地说:“去跟乔莹好好谈谈,女人是需要哄的。”郑家瑜的脸依然没有放晴,哼哼两声一甩手跟在乔莹身后走出去。

  这就是婚姻,这就是制造痛苦和不幸的婚姻,我决心一辈子不结婚,一辈子做个自由人,不去烦恼别人,也不让别人烦恼自己。

  郑家瑜跟乔莹能谈得拢吗?未必。一只碗打碎了,即使能粘上也不会结实,而且那难看的裂痕是永远也抹不掉的,更何况他们原本就是两只碗。乔莹自己都承认留在长春的小孩是张绍德的,可张绍德却要一口否认,说他跟乔莹“没什么”,是个“误会”。没什么?没什么,孩子是哪来的?真是“此地无银三百两”。乔莹本来不爱郑家瑜,却说什么“从长春到沈阳一路上什么都扔了,就是舍不得丢掉给郑家瑜织的毛衣”,真是口不对心,更可气的还要装成可怜兮兮满腹委屈的样子。更滑稽的是那个当了乌龟还不甘心的郑家瑜,还要死皮赖脸地缠着乔莹不放,好像离开了乔莹就活不成,就要打一辈子光棍儿似的,这都是些什么人啊?

  晚饭后我悄悄去看丁怀仁,一是想打听于志强的消息,二是央求丁怀仁救于志强。当然也确实想见到他,现在有几天不见面就想,到底想什么自己也说不清。谈情说爱吗?跟他既无情也无爱,有的只是恨,可还是想见他,然后又得由着他像狎妓一样玩弄。他是个魔鬼,而我竟心甘情愿与魔鬼相纠缠,我不也就成了魔鬼?对,我就是个自甘暴弃卑贱下流的女鬼,我跟张绍德、郑家瑜、乔莹又有什么不同?我有什么资格去非难他们?五十步笑百步,不,我也是那可笑的“百步”呀!

  丁怀仁也住在药店的后院,是特意选了掌柜住过的房子,房间不大却很讲究,门窗镶着玻璃,墙上糊着印花壁纸,小暖炕镶着油漆的木墙板,雕花的小炕桌上摆着细瓷茶具,地上靠墙放着八仙桌太师椅。丁怀仁躺在炕上假寐,我一进屋勤务兵李福盛立即知趣地躲到外面去。丁怀仁懒懒地睁开眼睛坐起,懒懒地说:“来啦?”我走过去坐到炕沿上,他顺手把我搂进怀里,照例地一番温存之后,我嗫嚅地说:“老丁,于志强的事儿你到底管不管?他的确是冤枉的,我了解他,我敢保证他不是共产党,他还跟我说过共产党怎样怎样不好,要不是为了反对共产党他为什么要考进政工队?他就是一个学生因为家穷才失学了。我求求你,想想办法救他出来,行吗?求求你了。”我撒着娇,不惜使出各种下作的手段。

  “又是这套话,你烦不烦?你为什么这样关心他呀?你喜欢他对不对?你跟他是不是也——啊?你瞒不过我的。知道吗?他犯的是涉匪重案,谁也救不了他。”他开始兽性发作,近乎疯狂地纠缠着、蹂躏着。我心心念念的于志强,你还关在宪兵队吗?你在忍受着严刑酷虐的煎熬吗?我对不起你,都是我害了你,可我又是这样无能无用。丁怀仁满脸淌着油汗,滴滴掉在我脸上,他狡黠地看着我笑,嘴里喷着酒气,不停地咕噜着我听不清的鬼话。我的眼在流泪,我的心在流血,我的身体像被一下下撕裂成碎片。渐渐地,渐渐地我忘却了痛苦,渐渐地,渐渐地我变得麻木,又变得快意,飘飘然如腾云驾雾,如登临仙境,啊,是于志强,是我心心念念的于志强,他含情脉脉地张开双臂迎接我,我心醉情迷地拥进他温暖的怀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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